「你啱啱見過上頭?佢地點講?」
梳着一頭清爽短髮的女子嘆一口氣,搖了搖頭。「上頭認為,le單案拖得太耐。佢地唔想再浪費資源查一單年代久遠的案。佢地話,若果兩個禮拜內再查唔到任何野,就要close file。」
三個人都沒作聲。兩男一女「品」字形的圍站在近兩米高的木書架的一邊。女的儘管沉默了,她依然不放心的左顧右盼,留意着週遭的動靜,細察着在書店出入的每一個人。若事情不是如此迫在眉睫,若她父親不是也碰巧在金波附近,若她的不力助手不是要趕回去開董事會,她決不會選擇在一個如此高風險的地點開碰頭會。幸而沒有有關人物出現。但是,她萬萬想不到,在不足她半米的距離,有人躲在書架的另一邊,傾聽着他們的對話。
那,是殷賞。
殷賞也不是有心跟蹤余家昇而來到這書店,只是碰巧她想在午膳時間來看看書,也碰巧來到公司附近的這一家書店。既然天意要她看見余家昇和Linda及一個老伯在竊竊私語,她又有什麼辦法不順從她好奇心的唆使呢?
「阿喜,我一定要報這個仇。無論你上司決定點做。」很冰冷的聲音。「家昇,我希望你會幫我。」
「當然會,師父。」他從來不拂逆師父的意思。這次亦不例外。他付出了這許多,犧牲了這許多,他不想半途而廢,也不想犧牲得毫無價值。
殷賞的心冷了半截。他是卧底。他本身就是一個真實謊言。他對我說的一切都是謊言。不會的……我聽到他心底的吶喊,那不是真實的他。我看過他網綕上寫的。那才是他,才是愛我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家昇,殷賞那邊你handle成點?我地以後應該還有利用她的可能。你要確定令她繼續相信你。」
「殷賞果邊應該無問題。她依然相信我,若果佢知道任何消息,都應該會同我講。」余家昇一貫避重就輕的敷衍。
「多得你個稻草人網綕,唔係你咁令佢傷心,佢都唔會仍然咁信你。」
殷賞嚇了一跳,腦中漸漸空白。他們都知道我就是過路人。他知道我是過路人。他一直都在利用我。稻草人網綕中所寫的都不是他的真心話。他不會的……我認識的他不會這樣做……
余家昇也很愕然。她是如何知道我私人網綕的?過路人怎會是殷賞?這不可能是真的。改日待師父不在旁,我一定要問清楚。
「嗯。」他下意識的應了一聲,卻沒想到會徹徹底底的傷了她的心。
淡淡的一句,卻毀了她的世界。她從來都未認識過他。她愛的人只是幻想。她和他之間的愛竟然是建基於謊言。一切都只是謊言。他的應聲,敲碎了她的幻想。連稻草人網綕都是假的,都是用來騙取她的感情她的信任的手段。
她恨他嗎?不。他一直都不曾真真正正直接的告訴她,一切都只能算是她自作多情。是她自己要愛上這麼一個人,是她自己要到訪他的網綕,是她自己要自投羅網,甚至,有那麼一陣子甘心被他利用。她不能說是他騙了她。但她,看清了以後,便不能再容忍自己盲目地愛一個謊言。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了公司,但因為他的存在,她不願再留在這裡。她不想再看到他。她要離開這裡,她要離開香港。
余家昇開完會回到潮,回到自己的房間。這一天快完結了。他心想。
在這個危險地帶,這是他唯一可以放鬆,唯一可以做回自己的地方。他半合雙眼,選擇一個舒適的姿勢倚在他的高級白色真皮椅上。他想要好好休息一下,卻瞥見漆黑的桌墊上端端正正的放着一個雪白的信封,上面寫着To Whom It May Concern。余家昇坐直了身子,撿起信封,反到背面,看見附着的一張黃色memo紙,上面只有娟秀字體簡單寫下的寥寥數字:我今日lunch time去過書店。余家昇微感驚訝,再看看左下角的的署名,卻更令他驚悸。潮雜誌總編輯殷賞。還有她慣用的淡藍色墨水筆。那一定錯不了。
余家昇探頭到辦公室外。「老總呢?」
「老總佢出左去。」Marco 答了。
「咁老總係幾時擺低封信係我檯面架?」
「我唔知道,不過我最後見到老總係佢入去你間房,出黎之後佢就出左去。」
「唔該Marco。」
余家昇再一次關上房門。他打開信紙,期望可以多看到一點提示。沒有。那都只是官腔,什麼因為私人理由辭職云云。
余家昇想要知道原因。他不明白為什麼她會如此突然的離開潮,不作任何交代,不留下片言隻語。我一定要問清楚。
等一等。余家昇發現了信封裡還有一件沉甸甸的東西。他用左手打開封口,倒出裡面的物件,右手俐落的接住那小東西。冰涼的、表面凹凸不平的,張開手一看,卻是一柄閃亮的銀色鑰匙。那不是普普通通的一個小玩意,是他自己送給殷賞的鑰匙。那還配有一個獨一無二的鎖,余家昇偷偷的收了起來,每天都帶在身旁,藏在西裝內袋。這是連殷賞也不知道的。
余家昇取出金光閃閃的鎖,讓鎖和鑰匙都靜靜的坐在他的手心。一把鎖只有一把鑰匙。如今與這一把鎖相配的鑰匙終於回到了鎖的身邊,但鑰匙的主人、唯一能真正解開他心鎖的她卻已悄然離開。
余家昇驀然回過神來,匆匆留下一句「我出去見客,今日唔會番嚟。」就衝出潮的大門。沿途撞到兩三個人,他都只拋下一句對不起,便趕往三樓停車場,駕着kk160,直奔回家,但迎接他的卻只有殷賞家半開半閉的門。他來遲了。他已失去了她。他不可能再找到她了。
余家昇踏入門口,傢俱、電器、屋內的佈置,一切如舊,但房內的衣櫃已是空空如也。原先安放在桌上的手提電腦消失了,抽屜裡的證件也不見了,卻有另一封信放在抽屜裡。余家昇親啟。
社長:
我猶豫了好久,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你。想過叫余sir,但你是一個卧底,這樣叫有點奇怪;想過叫昇,我們又不是熟稔親密到如斯地步。最後決定叫社長,反正如你所說的,我們只是同事的關係,這樣叫貌似是最自然、最恰當。
我今日聽到的,確定了一切都是謊言。你的身份是一個謊言,稻草人網綕上寫的是一個謊言,你所有的一切都是謊言。我甚至曾甘心讓你利用,因為我明白,你是為了查清你所謂「兄長」余錦添的事。但是,連這都只是一個謊言。明知如此,我再盲目的相信下去,再盲目的愛下去,又跟我相信Ryan有何分別呢?不是同樣的蠢嗎?
你的鑰匙,我沒有能力收下;你的心鎖,我沒有原因打開。因為,我怕打開鎖以後,換來的,會是更多的謊言,更多的傷心。我早已遍體鱗傷,更多的傷害,我再也承受不起。
我不能再讓自己傻下去。我不能允許自己繼續愛一個謊言。
我會離開香港,到一個新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請不要找我,我也不會再回來。我已送了一封辭呈到人事部,跟下午放在你桌上那封是一樣的,辭職亦已獲接納,即日生效。潮就拜託你了,亦請你通知他們我已離開,不會再回去。
永別了,社長。希望你會事事如意,一切安好。
殷賞 字
如果 全世界我不可以放棄
只能盼望你 留在我的身邊
余家昇心中痛極。他好想拋下一切追出去,但他,追上了她又能如何?他好想向她說出一切,但他又能說什麼?說自己沒有騙她,那絕對是一個謊言;承認自己騙過了她,只敲實了她心中認定的事實。他好想開口留住她,但他可以置自己的理想、責任於不顧,置Linda的命令於不顧,向她承諾任何事嗎?他,只要一天還是卧底,他就沒有資格給她承諾,因為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他不知道自己會否再一次親手傷害他。
或許,離開,對她是最好的。他可以不用提心吊膽,擔心她會受到傷害。或許,她會找到她的幸福,會活得比留下更快樂。至少,她不會再受傷害;至少,他不用再親手傷害她,他,可以專心一致地完成他應該做的事。
然後,他可以去找她。若她願意,他可以去愛她,補償她因他而失去的,去用自己一生去愛她、陪伴她。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習慣了有她在身旁的日子。如今,沒有了她在身邊,他卻若有所失,好像失去了支撐點。他只能說服自己,本來她都不存在於我的生命之中,她也不屬於他,不屬於任何人,如今她離開了,又有什麼差別?
Life must go on。
但余家昇心裡很清楚,任何說話都只是在自欺欺人。不論她是否曾經屬於過他,對他而言並無分別;因為,他的心,只屬於她,只繫在她的心上。
他當初選擇了這條路,選擇了成為一個卧底,他就要默默接受這一切的發生。她可能不知道,自己的離開,也帶走了一部份的他。只要他沒了責任的羈絆,不論她在何方,就算她到了天涯海角,他都一定會找到她。
同一片天空下,在余家昇痛苦地決定任由殷賞離開的同時,殷賞卻仍然在機場閘口徘徊着,想念着他。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離登機的時間也越來越近。自從她知道了真相,失去了維繫這段感覺的意志力支撐自己等下去,她的理智便開始回歸,克制住她的情感。縱使她能決絕的拋下辭呈,只留下一封短短的便條當作交代,她心底裡仍舊希望他能夠在最後一秒趕至,挽留她,央求她留下。她暗笑自己的心軟,老在猶豫不決;暗笑他都做到了這個地步,自己竟然還抱着那一絲直覺與希望,希望能等得到他的到來。
她在每一家店舖走進走出,走走看看,逛遍出境大堂的所有商店,買下了數件精品,甚至翻遍了書店售賣的所有雜誌。但不論在哪一家商店,她的目光都不斷的往店外飄,在視線能觸及的每一個角落,尋覓着余家昇那熟悉的身影。兩個小時過去了,她依然找不到他的蹤影。她終於死心了。她知道,他是不會來的了。
殷賞左手拖着手提行李,右手緊抓着護照和機票,以意志逼迫自己轉身跨出香港,踏入國際區域。
若然,我放棄全世界
能換得你的消息
我,願意
但是現實中的我
卻不可以
因為我的生命
不屬於我
整整三個月了。Linda運用職權,強行繼續調查金波和千尋的內幕交易案。余家昇依然盡忠職守地留在金波做臥底,但他之前的那種幹勁再也不復見。縱使他的人仍在金波執行任務,但他的心卻不在這裡。汝大心知是因為殷賞的離去,也不知道應該如何相勸;而潮人更是毫不知情,只奇怪社長為何在老總離開三個月後仍然不聘請新主編,卻沒有人膽敢相詢。
整整三個月了。殷賞已離開潮、離開香港三個月了,但余家昇收不到她的任何消息。他不知道她到了哪兒,他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他不知道她是否平安無事。余家昇不只一次想放下一切去尋找她。但是,他不可以。他答應過師父、答應過Linda會完成的事,他一定要做到。他一定要遵守諾言。不然,他們便會看不起他,他也會看不起自己。
這三個月裡,余家昇平均每星期三次信步晃入殷賞的辦公室,坐在左邊的椅子上,默默想着她。他保留了房中的所有陳設,寄託着對她的思念。看着桌上的貼滿便利貼的電腦,架子上那些從來他不曾想過會看的書,櫃上一個個厚薄不一的文件夾,都似令他彷彿以為她依舊在這裡。每一次他這樣想,都止不住往面上掛上深深的酒渦。他明瞭那只是錯覺,但縱使那只是錯覺,都已足夠慰藉他的思念了。
他一如往日隨手在架子上抽出一本書,隨意翻開一頁。他從來不愛看那麼富哲理性的書,對不是她執筆的小說也從不感興趣。他會去看這些書的原因,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或許,這也是另一種的寄託。他一本一本讀着那些書,他又自覺多了解了她一點,拉近了一點她狠心扯開了的距離。或許,是因為她仍在他身旁,他似是與她的心靈再一次連繫起來,共享着她閱讀那刻的所思所感。他面對着偷來的感覺,那很是陌生,因為,他隱隱感覺到,那,不是他自以為認識的她。
余家昇並沒有放棄尋找殷賞的消息。他悄悄瞞住Linda,交託任何一個他相信的人,包括Doris,尋覓與殷賞有關的任何消息。他也嘗試自可能與殷賞保持聯絡的朋友口中探聽她的下落。
Helen 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知余家昇深愛着自己的女兒,卻偏偏不肯承認與她的關係;心知余家昇在找尋殷賞,問遍所有人,卻不問她的父親母親。她這個愛情專家想不透這些自相矛盾的行為背後的原因,也猜不透他心中所想。她嘆一口氣。如今,她都只好不動聲色,靜觀其變了。
「佢地搵到余錦添?」Tina 壓低聲線,匆匆向在電話另一頭的人確認這個消息。她不訝異,因為她知道,警方總有一天會找到余錦添,卻沒想到會這麼突然,事前毫無徵兆,不禁心驚。想到余錦添不知道會對警方說什麼,Tina也禁不住懼怕。此刻,她竭力令自己的聲音保持穩定,遏止自己讓在電話另一端的人看穿她的驚懼。
「佢講哂所有野出黎?唔知道?!咁你答我,我每個月俾咁多錢你地做咩?全部都係廢物一班!」Tina忍不住罵了出來,用力擱下電話,高ling偏偏不識時務地在這刻探頭入去,提醒Tina十五分鐘後開會。
「同我cancel左個會佢!」
高ling依然傻傻的回答,沒察覺到Tina的語調同平日稍有不同。「不過le個係股東會,葉生仲專登由加拿大飛返黎開會。」
Tina終於冷靜下來。「我知道了。出去。」
開會前五分鐘,Tina呆呆的帶着她的思緒重重地落在會議室的椅子上。她還在想着她十分鐘前知道的事,盤算着下一步行動。如果,警方知道了,她會失去一切;如果……如果她否認,警方應該不可能控告她,但若他們有足夠證據,她可能會多犯下一條妨礙司法公正的罪名。
她還未想好下一步行動,會議室的門卻開了。Tina嚇了一跳,抬頭一望,發現是老葉先生、陸雲廷等與會人士,連哥哥都到了。Tina回過神來,招呼着幾位股東就座。汝大卻發現到Tina神情古怪,用關切的雙眼觀察着明顯﹙注:對他而言﹚神不守舍的妹妹,心底不禁泛起一陣擔心,輕聲問她:「無事吧。」Tina只強笑着微微搖了搖頭。汝大仍覺妹妹神色有異,心底的擔心依舊揮之不去,但見她否認,也不好再說什麼。
「人齊了嗎?啊,阿昇未到,我地不如等多一陣。」
金堯堅適時地敲門踏入會議室。「社長佢臨時要聽一個長途電話,叫我上黎通知各位唔使等佢開會,遲D send番份會議紀錄俾佢就得喇。無問題嘅話我出番去先喇。」
「咁我地開始今日嘅……」汝大又再一次被打斷發言,只不過,今次踏入會議室的人,並不像阿堅在面上掛着笑容。
「我地係商業罪案調查科的人。我地今次黎係想請閆汝大先生、王麗薇小姐同葉盛權先生回局裡協助調查十二年前與金波集團以及千尋公司有關嘅貪污賄賂案。」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Susan和陸生面面相覷,Ben傻呼呼地看着剛進來的警察,每個人的面上都畫滿了驚愕,連Tina都不例外。自從她知道余錦添在警方手上,她已想過各種可能性,她甚至預料到像今天的情形會出現,卻沒想到警方會來得這麼快,還會要求哥哥都協助調查。她還未想好如何應對,面色暗沉的葉生及一臉茫然的汝大都站了起來,她也只好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隨他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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